在一個被電子設備包圍的信息爆炸時代,看似“人人平等”,但依然有一個問題:網絡時代的未成年人群體,曾經存在的網絡鴻溝真的消彌了嗎?
2021價值峰會

信息獲取渠道的增加和父輩經驗的消解

時間回到一年前,2020年疫情期間,來自北京打工子弟學校 ——蒲公英中學 的初二學生 Regina,每天都會用手機打開 QQ 視頻,聽老師給全班上課,上課內容用 PPT 來展示 ;早讀的時候,則要通過語音通話和全班同學一起學習。

QQ的功能比騰訊會議更適合同學們,在群課堂中,老師可以布置作業、“圖片點評”,選擇等級快速評分,還能一鍵提醒學生完成學習任務,學生可以選擇“作業打卡”功能交自己的作業。

在記不住老師講課內容的時候,Regina會截屏把 PPT 保存,以便后續回顧知識點——直接在手機上做了筆記。即便溜號了,Regina也會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僅僅沉浸式地去傾聽老師們的講課內容。

像Regina這樣的孩子,父母大多為藍領,有的是朝夕奔波于城市街頭巷尾的司機,也有建材或市場的商戶。暫停了教師的課堂面對面授課,也沒有父母在身邊照顧,這些孩子,依然完成了學習任務——這在前數字時代,是不可想象的。

一份發布于2020年、針對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運用情況的《青少年藍皮書》顯示,全國7~18歲的在校學生的抽樣調查顯示,未成年人的互聯網普及率已達99.2%(全國人的互聯網普及率則為64.5%)。

換句話說,就是網絡科技“普惠”。

科技實現普惠,得益于數字上網設備的廉價化。過去十年中,中國家庭為孩子增添手機等電子設備的成本,是日趨下降的。

早在1997年,著名的傳播學者、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的創辦人尼葛洛龐帝就在《數字化生存》一書中預言,“未來將出現100美元的計算機”。如今,比比皆是的千元智能機,推動實現了當初令人難以置信的預言。

這意味著,不同階層的少年兒童在數字技術獲取上的差距——也即在21世紀初期常被引述的“初代數字鴻溝”問題——正在不斷彌合。

初代數字鴻溝,指的是信息和電子技術的硬件設備、軟件設施價格的高昂,造成了發達地區與欠發達地區之間的人因為技術擁有程度不同而產生的社會分化。

然而如今,互聯網拉平了城鄉差距,消費不斷下沉,初代數字鴻溝不存在的情況下,學者們又提出了新問題:數字鴻溝2.0。

新的差距,可能體現在不同社會背景、地域之下的人對信息技術的運用能力與數字信息素養的不同。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的父母輩是否會使用打字功能、疫情管控下是否無縫使用健康寶;以高階使用習慣來說,不同地區的少年兒童使用互聯網的習慣,上網的主要目的是否用于自我提升,對網絡安全、防網絡沉迷的認知等等……

依然會存在看見或看不見的鴻溝。

具體到中國式家庭,父母受教育背景不同的少年兒童,生活在城市的孩子之于鄉村的留守兒童,對于“防沉迷”的認知與手段,完全不同,在他們中間,差距和鴻溝真的彌合了嗎?

“強者越強、弱者越弱?;ヂ摼W就像一個擴音器,把屬于這個世界的樂音和噪音都無限倍地放大了,因此,當固有的階層差異沒能得到縮減時,不同未成年人因為家境不同、父母施加的影響力和價值觀不同而帶來的學習習慣的巨大差異,反而會因網絡工具這個放大器而增加?!毕愀壑形拇髮W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新聞實驗室”發起人方可成在接受鈦媒體App采訪時,表達這樣的擔憂。

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M-LAB主任、天奇創投基金管理合伙人魏武揮也提出,算法不能讓人獲得最想要的信息,會極化人們的喜好;教育背景相對薄弱的家庭,孩子在幾乎不經引導的數字信息環境下,更容易沉溺于游戲、短視頻等數字娛樂內容。

當“一塊屏幕”走進校園,并被寄予改變學生命運、消除教育不公平之厚望的當下,鈦媒體內容中心發起了對蒲公英中學學生的專項調研,觀察該校初中生學習與日?;ヂ摼W使用情況。

近 100 位初中生接受了問卷調研,4位學生接受了深度訪談。在他們的真實生活中,數字鴻溝是否再次產生了?

蒲公英中學接受調研的學生,均未成年,他們回答了一系列關于網絡使用的問題,包括在校內、校外的上網習慣,以及上網習慣形成的具體原因等等。

調研有一個特殊性需要說明:該打工子弟學校要求學生住校,在校期間不允許使用手機。因此,學生在校外和在家場景下使用互聯網的情況成為主要內容。

鈦媒體App基于調查數據分析,蒲公英中學學生初中學段學生(98位初中學生有效填寫了問卷)中,擁有可上網數字設備的學生占比高達97%,在小范圍內體現了國內低收入群體家庭未成年人在信息產品方面的高保有度,即大多數人擁有可以上網的基礎硬件設施。如前所述,該學校家長處于相對一致的社會階層。

在“你是從何處得知用于學習的App/網站/公眾號(該題為多選題)”這一問題的回答中,有2/3數量的學生選擇了教師這個渠道;同樣比例的學生也選擇了自己從搜索引擎上獲得;除此之外,同輩推薦影響占據了25%,“其他途徑”獲得的也占據了9%。此外,鈦媒體App查詢“其他途徑”的具體填寫內容發現,被調查者多數回答通過抖音等短視頻了解到的相關信息。

在這道多選題中,選擇了從父母親人中獲得上網學習推薦信息的被調查者,只占14.3%。在這個多選題總共180%的選擇中,只有不到8%的學生選擇了該選項。由此可見,家中長輩在少年成長的過程中對孩子的學習引導起到的作用,遠不及在校老師和互聯網搜索引擎本身,也不及他們的同輩。

蒲公英中學家長群體對學生的互聯網使用、影響甚少。

甚至都不如中文互聯網的“后起之秀”短視頻平臺。短視頻平臺們對孩子們的影響,也絕不只是對其他知識平臺的推薦,還包括自身海量的內容輸出。

被身邊同學們冠以“英語學霸”的小賈提到,他經常會瀏覽一個叫“Andrew Cap”的抖音賬號,上邊會時常分享一些英語語法、俚語之類的。另一位網名自稱“空心”、也被其他人稱作數學學霸的男生表示,他不時會刷一刷抖音上的“混知”賬號,通過卡通動漫小視頻,了解秦皇漢武時期的風云際會。

通過不同的途徑,這些初中學生們還從微信公眾號、百科和各類App上汲取了不少知識。比如英語原聲影視劇中經典句子的配音、打分等。

“關鍵是有趣、新鮮?!焙⒆觽儗︹伱襟wApp表示。

調研還驗證了這樣的趨勢: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未成年人通過父母的經驗來獲取信息和知識的效用,在逐漸被互聯網提供的豐富內容弱化。無論是獲取有效信息的渠道和途徑,還是一些網絡使用技能和學習知識內容本身,都可以通過搜索引擎、百科、文字自媒體、視頻號等獲得。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隨著時代激流不斷改變的內容,在互聯網上往往會得到第一時間的更新。而他們的父母,知識經驗更新相對就慢多了。

即便是受高等教育的父母,也常常發出“我的認知已經跟不上孩子了”這樣的感嘆。

據《2019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65.6%的未成年網民主要通過自己摸索來學習上網技能,這與鈦媒體對蒲公英中學調研結果高度一致。

父母一輩因自身接受能力的局限性,與互聯網信息渠道的飛速發展形成了反差,他們很難充分的影響孩子們的互聯網使用了。

在可見的未來,這一差距將不可避免的越拉越大。

可以說,隨著父輩經驗對子女信息素養和網絡素養的影響削弱,不同家境的孩子們,在硬件條件相似的情況下,數字鴻溝正在彌合。

政府監管與企業責任,是否解放了“家長監管”?

“信息的限制性獲取”,這個有些學術的詞匯,說的是對游戲、網絡小說、社交媒體、短視頻的防成癮意識和掌握程度。

這件事,理論上會導致不同人群之間的數字鴻溝,對于中國少年群體尤甚。

近日,網上流傳的一位中學英語學霸,在接受媒體采訪并被問及是好學生還是壞學生時表示,“我既是好學生,也是壞學生,是壞學生是因為有時候我拿著手機,可以整整刷上一天?!?/p>

在與蒲公英中學學生訪談時,這里的學霸小賈也告訴鈦媒體App,2020年,由于大多數時間在家,同學曾推薦他下載了一個監督電子產品防成癮的軟件 Costudy——你看,面對網絡和游戲容易上癮這件事,不止是家長的煩惱,孩子們完全有自我意識。

在Costudy平臺上,小賈會在虛擬學習世界中找到初中部大樓,在初中樓中任意選擇一個自習室,和其他小伙伴一起“上課”。

這一自習軟件,有三種學習模式,第一個是淺度學習,第二個是白名單模式,第三個是深度學習模式,分別適用于學生不同專注度地學習不同的內容。

淺度學習下,小賈可以打開任意的手機App,在學習的間隙上網沖浪休息;在白名單模式中,她可以把百詞斬、英語流利說之類的應用放在其中,只能在看紙質書和使用這個兩個應用之間二擇一。而在深度模式學習之下,小賈不能打開手機的任何應用,也就是被“鎖定”在了這個Costudy的自習教室中。

“上課的時長和中間休息的時長,都要自己提前設定。只有按照上課規則,在上課時長內退出頁面時間不超過休息時間,才能獲得相應的‘co’幣。當我獲得‘co’幣時,我就可以用這種虛擬幣給自己的形象換裝、購買下課鈴聲、模擬翻書聲、風聲、雨聲等等,這給了我很大的成就感?!?/p>

小賈提到一個細節,當自己在目標墻上“寫下”自己的目標時,還會有很多人來給她“加油”……

“我在家想好好學習,就希望能有一個外力來幫助我。這時候,這個應用就是一種很好的監督方式,不需要父母時時刻刻盯著了?!毙≠Z告訴鈦媒體App。

在這種環境下,Costudy構筑的學習環境,讓一個真實校園的平行世界版得以呈現,讓原本容易產生巨大惰性的家庭學習場景,在虛擬與現實之中,產生了一種體現“學校紀律”的嚴肅感。

同學們大多很買賬,他們稱在這里找到了共同學習的陪伴感,還有“目標墻上互相監督的緊迫感”。

蒲公英中學另一位受訪學生“空心”還提到,自己的手機里有個軟件強制關閉的設置。

“當我玩游戲上癮了,就會打開這個設置,游戲的圖標就會變成灰色,就會讓我產生警惕,我會把任務完成了再玩?!笨招母嬖V鈦媒體App。無論是小賈提到的防沉迷App, 還是空心提到的強制關閉設置,在不同品牌的智能手機中已經是標準配置。

越來越細致的功能,互聯網工具的不斷迭代,是一件好事。對那些擁有較強自主學習意識的學生來說,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一些缺乏數字素養的父母對孩子使用數字產品習慣引導的不足,父母在這方面的監督力度得到了部分解放。

互聯網企業的產品觀,在這里至關重要,同時也在隨著家庭的要求與時代的要求而變化。

當然,近些年政府部門有關政策的引導是另一大驅動力。

2021年6月1日,兒童節當天,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正式施行。

在新版的法律中,特別對網絡保護作出了相關規定,提到了各社會主體需要加強未成年人的網絡素養教育,履行預防、干預未成年人沉迷網絡的相關職責。

早在去年3月,國家相關游戲申報的法律政策就已經出臺。文件中明確了:“所有類型游戲申報必須加載實名認證及防沉迷系統內容,所有網絡游戲須提供防沉迷系統測試賬號2組,每組高、中、低賬號各3個。另外必須簽署一份防沉迷系統有效承諾書。自此以后,按照規定,未成年人在22:00-8:00之間都無法登錄游戲?!?/p>

政策之下,企業在遵循規章制度的同時,隨之加大了自身的監管力度。

早在2020年5月15日,《王者榮耀》官網發布了《未成年人防沉迷新規接入公告》,未成年用戶每日22時至次日8時禁玩,法定節假日每日限玩3小時,其他時間每日限玩1.5小時。

調研中,一位初二同學填寫的問卷引起了鈦媒體編輯的注意。在問及“節假日每日上網時長”的問題下,TA選擇了“每日2-3小時”。有趣的是,這位同學還在問卷邊上歪歪斜斜的寫上了“《王者榮耀》每天玩的上限是3個小時!”

那句話的背后,能窺見一個孩子心里的“忿忿不平”,抑或一種欲罷不能的自我督促。

不過,也正是有了許許多多的這種忿忿不平,此前,節假日孩子們在家野蠻生長的狀態,才開始出現好轉。

最近,8月3日,在央媒又一次指出要規范未成年人的上網游戲行為后,騰訊游戲更是發布聲明,表示為進一步加大未成年保護力度,將從《王者榮耀》試點,逐步面向全線游戲推出“雙減、雙打、三提倡”的七條新舉措。具體措施包括:

“雙減”指減時長與減充值,即將執行比政策要求更嚴厲的未成年用戶在線時長限制,非節假日從每天1.5小時降低至1小時,節假日從每天3小時減到2小時;未滿12周歲未成年人(“小學生”)禁止在游戲內消費。

“雙打”指打擊身份冒用與打擊作弊。即針對未成年人冒充成年人游戲的情況,將原來的“零點巡查”升級為“全天巡查”,可疑賬戶全部重新認證。

此外,騰訊提出三個倡議,分別是:倡議全行業進一步強化游戲防沉迷系統,控制未成年人游戲總時長;倡議深化對游戲適齡評定和實施機制的研究;倡議全行業討論全面禁止未滿12周歲小學生進入游戲的可行性。

此前,據騰訊游戲數據顯示,在騰訊游戲平臺,平均每天有545萬個賬號在登錄環節,以及1.5萬個賬號在支付環節觸發了涉嫌身份冒用的“人臉識別”功能。

其中因拒絕或未通過驗證,有約91.5%的賬號在登錄環節被納入防沉迷監管,79.4%的賬號在支付環節被攔截了充值行為。最近的某個月里,騰訊游戲每天有1784萬個未成年賬號因登錄時長超1.5小時被系統強制“踢”下線。

此外,騰訊視頻、愛奇藝視頻、優酷視頻以及抖音等視頻網絡平臺也相應推出了用戶分級功能,任何用戶登陸都會出現“進入青少年模式”的彈窗,在播放內容和使用時間上“設限”。

上述功能還是贏得了叫好聲,尤其是對那些多種原因疏于監管孩子的家庭來說。與其說是人類與互聯網成癮的斗爭,不如說是人類與自我的斗爭。

網絡信息爆炸時代,隨著娛樂信息指數級地增長,防成癮的任務,在需要家長監督的同時,更離不開全社會參與。政府有關部門、企業與學校、家庭,需要構建起四道防護未成年人網絡成癮的屏障,才能更好地守護他們健康上網。

對于接受數字化信息相對較難的上一輩父母來說,先提升自身的信息化數字水平很重要,也很難。

有很大比例的中國城鎮父母,都沒經歷過家庭電腦時代就直接通過智能手機“觸網”,尤其蒲公英中學家長代表的藍領打工階層,想要在浩如煙海的信息中為孩子遮擋虛擬世界的噪音,更是難上加難。

好在環境已經在改善。

政府、企業、學校的人才和技術的集約型特點愈發明顯,社會的三道屏障對于未成年人的護佑也在日趨完善。對于不同社會階層的父母來說,如今需要加以的人工干預在減少,因此,因家庭背景不同而帶來的學生數字素養差異,也或許在一定程度地彌合。

信息大爆炸時代,無法放過成年人,更無法放過孩子。

接受鈦媒體App采訪的小賈、小乙、空心和Regina均表示,自己的家長大致了解數字產品對孩子的學習有利有弊,都讓他們“適度使用”,但并無更多干涉。類似的粗放式引導,普遍存在于家庭當中,也就是“知道沉迷不好,卻無法給出有效方法?!?/p>

一位高知家庭的母親,在鈦媒體調研前曾接受采訪。她談到自己8歲的兒子一度玩兒游戲盜刷家長1萬多元現金的往事,幾近落淚。家長一面向平臺維權,一面反思自己在電子設備使用上的“大意”——這位母親提出,兒子沉迷的那一款游戲未設置未成年限制是一方面原因,而導致8歲孩子可以無意刷掉現金,應該是“免密支付”來背鍋。

類似免密支付這種無處可逃的互聯網“陷阱”,正在困擾絕大多數中國家長,還有他們的子女。那些家境較好、父母受教育程序較高的家庭,對于子女的網絡使用就有更有效幫助嗎?未必。

這成了我們最新的疑問。

華東師范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劉擎曾在自己書中寫道,“當下的時代”不再是以往的延續和重復,而是前所未有的,是嶄新的。因此,“過去積累的經驗就很可能是靠不住的,我們不能完全依靠傳統習俗來引導生活?!?/p>

在數字化生活中需要“厚今薄古”,而不是“厚古薄今”的時代,上一輩的人對年輕人施加的影響,已經很難起到決定性作用。

未成年人的網絡習慣,構成了他們的數字化生活。少年將受何影響?

父母的階層,不再成為影響孩子數字信息素養的主因。直接獲取的信息和產品、同儕的影響將越來越居于主導。也或者,我們該寄希望于教師,寄希望于學校教育環境的不斷更新?

烽巢網注:本文來源于鈦媒體 APP ,作者:陶淘